“现在是这一次鸦鸣国‘七日轮回’的第一天?”周昌问。
这些异类,从前也是远江县的活人。
只是在远江县化为黑区,鸦鸣国降临以后,它们直接死亡。
数着体内剩余的气,不断渡过一次次七日轮回。
但据它们自己所言,它们的命和脸,其实是被‘偷脸狐子’偷走的。
偷脸狐子存在于槐村里。
不知又是这鸦鸣国的何样物种?
在不在‘穿纸衣裳的——光身子的’这个生态链里?
“第一天的第一个小时。”青年异类嫉妒地看着周昌,“不知道该说你们是幸运还是不幸运,幸运的是,你们在第一天第一个时辰走入鸦鸣国的七日轮回里,就明晰了这里的禁忌。
“不幸的是,这本来不可能再有外人走进的鸦鸣国,竟然被你们给走进来了。
“你们要在外头的话,活得可比在这里滋润得多。”
周昌看了看身旁的宋佳。
他与宋佳身上,都不似这三个异类一般,有送葬虫依附。
他指了指宋佳,向青年问道:“她算是什么?”
这句话问得笼统。
但青年异类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知道他是想问,宋佳在‘穿纸衣裳的——光身子的’这个生态里里,占据哪个生态位。
青年异类盯着宋佳,眼神诡谲又妒忌:“她也是光身子的……只不过,是暂且不处于禁忌中的‘光身子’,她要是这回死了,脸和命就被偷走,就得和我们一样,裹上草席了……”
这些异类,果然曾经都是活人。
活人在鸦鸣国的‘槐村’中,极可能会被偷走脸和命,成为‘穿草席的’!
“那她要是能一直活着呢?”周昌问。
“那她就可能去‘躺板板’了,好事儿就轮到她了!”青年异类的目光愈发疯狂且嫉妒,说到这里,他忽地嗤笑一声,跟着道,“你们看起来就和我们不一样——没有送葬虫跟着,一下子就能叫人认出你们的身份。
“嘿嘿嘿……之后多得是偷脸狐子骗你们暴露真实身份。
“这么来看,你们可不一定有我们耐活,我看是不一定能躺到棺材里去。”
车厢里的三个异类,此时一齐笑了起来。
送葬虫环绕着它们无声息飘舞,看起来渗人而阴森。
对于它们而言,死亡并不是真正的终途。
这一次死亡以后,只要体内还有参与的气存留,就可以等候下一个七日轮回的开启。
所以周昌的手段威胁不到它们。
能威胁到它们的,只有那些割麦人。
它们因此虽对周昌有所忌惮,却又不是那般恐惧。
周昌消化着青年异类话语中蕴藏的信息,意识到在‘穿纸衣裳的——光身子的’这个生态链里,‘躺板板的’生态位至关重要,会引得其余所有生态位垂涎。
他瞄了一眼车后视镜,后头那些车子接二连三地相撞。
甚至周昌能看到那些被撞毁的车辆中,身躯一瞬间变得残破死去的‘异类’。
它们这些‘穿草席的’被‘光身子的’撞死了,失去了在这个七日轮回中竞逐的机会。
那些由‘光身子的’驾驶的车辆,在撞死众多‘穿草席的’之后,又纷纷游曳向周昌所乘的这辆车子,它们试图将周昌这辆车子包夹起来,使其中的乘客再无法逃脱。
一阵阵腐臭味,从那些光身子的驾驶的车辆中飘散了出来。
周昌车内这三个异类的神色,肉眼可见地变得紧张而恐惧。
第一个高速公路出口已在五公里外,走出这个出口,槐村也近在咫尺。
三个异类即将成功,不想放弃这个机会。
也幸好有个‘穿纸衣裳的’与它们同行,能让它们真正抓住这个机会。
但话说回来——
周昌这个穿纸衣裳的,凭什么要拼着让自己的纸衣裳破碎的风险,去救这三个异类?
“嗤!”
已对白色电车形成包围之势的数台车子,在这瞬间悍然冲撞而来!
白色电车里。
周昌忽然松开了方向盘,神色淡淡道:“开车是逃不出了。”
他这一句话一说出口,三个异类的神色就变得狰狞又不甘。
“但我可以把你们从这辆车里带出去。”
周昌像是没看到三个异类的脸色一样,忽然又道。
三个异类的脸色顿时僵住,也不知该作何反应。
它们清楚,穿纸衣裳的这位是在故意作弄它们。
可它们偏偏也摆脱不了这种作弄。
甚至对这种作弄,也甘之如饴。
这时,周昌伸手揽住了宋佳,另一条化作凶傩手臂的肢体瞬间复原,吊死绳从他袖口中钻出,直接缠住了三个异类,随着他抱着宋佳推开车门,往高速公路旁边的矮坡下拔身一纵——
被吊死绳穿成一串的三个异类跟着他的身影被脱出车厢,都滚进了高速公路旁的矮坡之下!
“轰轰轰轰!”
数台汽车猛然与白色电车撞在一处。
几台汽车纷纷起火爆炸!
唯有驾驶汽车的那些‘光身子的鬼’从中爬出,沿着矮坡,追迫向逃跑的周昌等众。
“当啷!”
马铃铛的声音也越来越近。
黑雾里,隐隐约约的真有一支骡马队,沿着高速公路徐徐而来。
骡马速度不快,但却总能轻松越过那些比它们快了许多的车辆,道路上随处相撞的汽车,对它们更无法形成阻碍。
骡马车的窝棚里,一个个穿短打衣衫、打绑腿的老人或坐或躺。
他们紧闭着眼睛,呼吸均匀,像是睡着了。
滚下矮坡的周昌一众拔足狂奔,但也快不过那些光身子的鬼。
周昌随手甩出吊死绳,解决了围拢上来的‘光身鬼’以后,带着宋佳与三个异类钻进了一个桥洞中。
“怎么让我们看起来和你们一样?
“不会叫偷脸狐子发现?”周昌向三个异类问,他声音平静干脆,丝毫不受当下环境的影响。
“第一天,不能出气儿——这就是第一天,你们不能出活人气儿,不能流露出活人味。
“你有纸衣裳傍身,倒是没有活人味儿。
“你的这个朋友,不知道为什么,身上也没有活人气儿。”青年异类看着宋佳,连连说道,“我们刚追上你们的车的时候,明明她身上还有活人气儿的。
“不过既然没有了活人气儿,至少这第一天,她就不会被偷脸狐子盯上了。
“你们想要扮得和我们一样——那就得吃生米!
“那碗生米,只在槐村义庄的供桌上才有,能不能吃得到,看你俩的本事!”
“吃生米……”周昌点了点头,想起了监区管理条例的第二条,“吃了生米之后,只有这点儿效果吗?”
“吃了生米以后,你们就能吃活人了!”青年异类眼睛发亮,“吃了生米,就能吃活人的命,偷他们的脸戴在身上,你们自己就没有损耗了!
“但还是那句话,生米可不是谁想吃就能吃的。
“我们至今没听说过有谁吃到了生米!”
“既然吃了生米,就能偷活人的脸和命,那岂不是就变得和偷脸狐子一样?”周昌问。
青年异类摇摇头:“不一样。
“偷脸狐子还是能偷你们的脸和命,但你们偷不着它们的脸和命。”
“偷脸狐子、割麦人是光身子的,还是穿纸衣裳的?”
“它们不在这里头,它们比我们都高得多得多。
“得有好几层楼那么高了……”青年异类的语气变得恐惧。
也在这时候,一声马铃铛响忽然从侧方极近极近的位置传来。
三个异类纷纷把目光往铃铛声传来的位置看去——
但见一匹骡马拉着窝棚排子车,从不远处的小路徐徐而来,即将从桥洞下面走过。
窝棚摇摇晃晃,不时露出呆在里头的人的腿脚。
板车帮子上挂着的镰刀,也随之相互碰撞,叮当作响。
“这下真的完了……”青年异类眼看着那辆骡马车临近,一时双眼无神,竟没有任何反抗挣扎,一屁股瘫坐在了桥洞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