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早自习,原本排得满满当当的教室,后排突然多出了一套空着的课桌椅。
早读铃刚响,班主任就沉着脸走进了教室。
临近高考这个节骨眼上,班里突然被塞进来一个转学生,对于任何一个注重升学率的班主任来说,都是件添堵的麻烦事。
他连做介绍的流程都省了,用教案敷衍地往后排指了指:
“你坐那去吧。”
白若依正在背英语单词,听到动静,她顺着全班同学的视线,随意看了一眼。
然而,仅仅只是一眼。
白若依的大脑在刹那间陷入了一片空白。
周遭所有的翻书声,老班的说话声瞬间离她远去,耳畔只剩下刺耳的鸣叫,震得她脑袋发胀。
进来的人,竟然是刘宇光!
高三的生活太枯燥,任何一个新面孔的加入都能在平静的水面上激起波澜。
“哇,是个帅哥诶。”
“还好吧,你看他头发剃得那么短,眼神有点凶,感觉不太好相处的样子。”
“这个节骨眼转学,不会是外地转过来的吧?是不是有什么加分啊?”
“我倒觉得挺帅的啊,有一股痞气,比二班那个只会打篮球的帅多了。”
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,还夹杂着欢笑。
老班没心思管这群青春期躁动的学生,他敷衍地敲了敲讲台:“行了,都别看了,继续早读!”
刘宇光单肩垮垮地垮着书包,对周围投来的探寻目光视若无睹,抬起脚便往教室后排走去。
白若依僵在座椅上,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流动。
他怎么会在这……?
他不是应该在镇上的中学读书吗?为什么会突然转学到市一中,还和她同班。
白若依抠着书页,纸张抠出一个窟窿。
刘宇光的脚步每走近一分,白若依就觉得身上的皮肤开始火辣辣地发疼。
那些早就消失的伤口,似乎在这一刻重新裂开,疼得她全身开始剧烈痉挛。
为什么要打她,她做错什么了?
她脑海里的记忆不断闪回,刺痛像是一根钢针在脑髓里乱搅,头越来越疼。
*
白若依一直都知道,自己不是刘家的人。
从记事起,刘水丰每个月都会收到一笔钱,这笔钱对白家来说或许只是九牛一毛,对镇上的普通家庭来说其实已经算是一笔巨款。
可刘水丰边数钱,边唾骂,“呸!什么大户人家,打发要饭的呢?把亲生闺女像扔垃圾一样扔到老子这儿,就给这么点儿?越有钱越抠门,生个闺女不想要了,豪门背后可真恶心!”
白若依是个被豪门彻底放弃的次品。
但也正因为她身上流着大户人家的血,皮肤生得比镇上任何一个女娃都要雪白干净,刘水丰在嫌弃钱少的同时,他看着坐在小板凳上择菜的白若依。
他要把这个落难的凤凰,留给自己儿子当媳妇。
刘水丰走过去,一脚踩碎了她刚洗干净的青菜。
“既然白家不要你,你就是老子花钱买回来的童养媳。以后长大了,老老实实给我儿子生崽,伺候他一辈子。”
为了让白若依以后能死心塌地,毫无怨言地留在镇上伺候刘宇光,刘水丰对她的教导到了病态的地步。
白若依在路边盯着一辆开往县城的中吧多看了几眼,刘水丰把她反绑在树上,木棍一下又一下抽在她的身上,白若依嘴唇咬出了血,连惨叫都发不出来。
“书不要读了,外面的世界你也少看。你哪里也别想去,老老实实留在镇上给宇光生几个大胖小子。要是敢动什么逃跑的歪心思,老子现在就打断你的腿,让你爬着生!”
那天夜里,她被解下来时,后背的衣服已经和血肉粘在了一起。
在这个家里,刘水丰是绝对的权威。
在父亲经年累月的耳濡目染下,备受溺爱的刘宇光,从七岁起就学会了用父亲的那套态度去对待白若依。
在刘宇光的认知里,白若依不是什么妹妹,而是属于他的私有财产,是一个必须对他百依百顺的未来媳妇。
只要白若依有一点点违背他的意愿,他就会像父亲辱骂她那样,理直气壮地对白若依施以拳脚和作践,在他们父子眼里,这叫“提前教导自家媳妇规矩”。
白若依疼得在地上打滚。
“宇光,手劲使对地方。打烂了只要能生娃就行,别弄死了。女娃家家的,不提前教好规矩,以后嫁进门了就是一身的小姐脾气,不知道怎么伺候男人。”
*
白若依第一次被刘宇光欺负,是在她六岁那年,当时的刘宇光也才刚满七岁。
某天午后。
张淑兰趁刘水丰出去喝酒,偷偷把白若依带上阁楼。
她刚握着白若依的小手弹完一段简单的音阶,刘宇光像头蛮牛一样冲进阁楼。
他嘴里还嚼着奶糖,一把揪住白若依的小辫子,蛮横地往后一拽,白若依脚下一滑,从凳子上摔下来,额头瞬间磕青了一大块。
“贱种,手这么脏也配碰我家的东西?””刘宇光指着趴在地上疼得直缩脖子的白若依,嚣张地掐着腰大叫。
见白若依只知道哭,他抬起脚,就往她的后背上狠狠踢了过去。
“宇光!你住手!你怎么能打妹妹!”张淑兰脸色一白,她一把推开儿子,急忙蹲下身抱住白若依。
还没等张淑兰去检查白若依的伤口,刘水丰拎着白酒走了进来。
他看了一眼坐在地上哭泣的白若依,满脸是泪,额头肿起老高,非但没有责怪儿子,反而冷哼了一声,把琴盖砸下。
“嚎什么嚎?宇光做错什么了?一个赔钱货学什么弹琴,以后嫁汉生娃、烧火做饭才是正经!整天摸这种玩意儿,真把自己当白家的大小姐了?宇光这是在提前教她规矩!省得以后嫁进门了还一身的小姐脾气!”
张淑兰急得眼眶发红,忍不住反驳:“水丰,若依才六岁,有你这么教规矩的吗?宇光下手没轻没重,万一要是把头磕坏了,白家那边追究起来……”
“白家真要在乎,能六年连个电话都不打?”
“再废话,今晚你俩都给老子滚去院子里跪着,一口水也别想喝!”
刘水丰扯着刘宇光的脖子往外走:“走,儿子,跟老子吃肉去。”
在他威压下,张淑兰只能咬着下唇,把眼泪憋了回去。
直到深夜,刘家父子睡熟后,张淑兰才偷偷溜进杂物间。
白若依缩在干草和纸板做的床上,睡得极不安稳。
张淑兰的眼泪终于落下,她颤抖着拧开药瓶,轻轻涂抹在她的淤青处。
白若依在睡梦中疼得抽泣。
张淑兰抹着泪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:
“若依乖……不哭,张阿姨在呢。擦了药就不疼了……你一定要记着阿姨的话,好好读书,长大了跑得远远的,千万别留在这个镇上……”
*
同一年冬天,镇上的严寒像是能把人的骨头都冻裂开。
小镇上只要一下雨雪,黄泥路就会被踩得一片稀烂。
刘宇光在外面疯玩了一整天,大清早换上的干净球鞋,回来时已经裹上了厚厚一层的黄泥浆。
他一推开院门,连脚底的泥都懒得蹭,直接抬起脚,将那双脏兮兮的球鞋脱下来,砸在了正蹲在院子里摘菜的白若依的肩膀上。
带泥的硬鞋底砸得六岁的女孩身体一歪,棉衣的肩膀处更是晕开了一大团肮脏的污迹。
“去,把我的鞋刷干净!”刘宇光扯着尖锐的嗓子,双手叉腰,颐指气使地命令道:“我爸说了,你是我未来的媳妇,就得伺候我。明天早上要是让我看到上面还有一点脏地方,我就告诉爸你偷懒,让他今晚不准你进屋睡觉,把你冻死在外面!”
六岁的白若依长得又瘦又小,个头甚至还没有院子里那口老水井的井沿高。
可面对刘宇光熟练的威胁,她甚至不敢伸手去揉被砸痛的肩膀。
她只能默默地抱起那双鞋,走到井边。
井里打上来的水带着刺骨的凉意。
白若依的小手肿得像一根根红胡萝卜,她只能哆哆嗦嗦地蹲在寒风里,拿着的木刷子,就着冰水,一下一下搓着鞋面上的脏污。
刘宇光就站在堂屋门口,嘴里嚼着花生米,抱在胸前冷眼看着。
看了不到五分钟,他便不耐烦了。
白若依慢吞吞的动作,就是不尊重他。
他三两步冲到井台边,不由分说地地端起水盆,一整盆冰水,把白若依从头淋到脚。
冰水瞬间顺着白若依的脖颈一路灌进了衣服里。
脖颈一路灌进了衣服里。
女孩身上那件棉花早就结了块的薄棉袄,在刹那间被浇得透湿,沉重地贴在她的皮肤上,迅速抽干了她身体里最后一丝温度。
寒冷让白若依连尖叫都发不出来,她剧烈地打着寒颤,眼泪和着冰水大颗大颗地往下砸。
“哭什么哭!连双鞋都洗不好,真没用!”刘宇光把空盆往地上一扔,啐了一口,脸上没有半点心虚,反而畅快大笑。
听到院子里的动静,张淑兰急匆匆地从厨房里冲了出来。
一看到白若依浑身湿漉漉,嘴唇发紫,张淑兰心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宇光!你疯了是不是?!这天能把人冻死啊!”
张淑兰拉着白若依,“这水能把人的手冻裂啊,快跟阿姨进屋换衣服……”
刘水丰再次出现,对妻子的眼泪和心疼视若无睹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看着白若依烂泥一样的狼狈相。
“在这个家里,老子不点头,谁也不准帮她。你给老子把手放开!她白若依以后是要当宇光媳妇的人,白家不要她,是我刘家花钱养活了她。连这点苦都吃不了,以后长大了怎么伺候我儿子?怎么操持这个家?我没让她跪着在这个家里,已经是很给她脸了。”
张淑兰抓着鞋刷的手剧烈地颤抖着,她看着丈夫扭曲的面孔,又看看在一旁得意洋洋的儿子。
她只能死死咬着下唇,无能为力地松开了手。
“让她自己洗,今晚要是洗不干净这双鞋,就别进屋,也别想吃一口饭!”
*
同一年,似乎每天都会重复这样的事。
白若依白天干了一下午活,实在是饿得厉害,在刘宇光还没吃完的时候,忍不住伸出筷子,想要夹一块盘子边缘掉落的碎鸡蛋。
还没等她的筷子碰到盘子,坐在一旁的刘水丰就脸色一变,手里的粗木筷毫不留情地抽在白若依的手背上。
力道大得让白若依手里的筷子直接掉在了桌上,她疼得缩回了手。
手背上瞬间浮现出一道长印子,不显眼,手臂上全是类似的印子。
“谁教你的规矩?宇光还没吃饱,有你伸筷子的份儿?老子白花钱养活你,不是让你来当抢嘴的畜生的!”
刘宇光见状,得意洋洋地冲白若依做了个鬼脸。
他砸吧砸吧嘴,把自己嘴里刚刚嚼烂的碎骨头,直接吐进了白若依盛着稀饭的碗里。
骨头在稀饭里溅起几点微小的汤花,沉了下去。
“吃啊,我的媳妇就得吃我的剩饭,赶紧吃干净!”刘宇光敲着手里的木碗,笑得前仰后合。
白若依并没有吃,她嫌恶心。
*
白若依刚上初一那年,在初二混日子的刘宇光因为天天跟镇上的流氓打架斗殴、多门期末考试个位数,被学校勒令留级。
他和她成了同班同学。
这就是白若依噩梦的开始。
在刘宇光留级之前,学校对白若依而言,多多少少还算是一个可以短暂喘息的避风港。
不在同一个年级,教学楼隔着一个大操场,刘宇光顶多只能在放学路上截堵她。
可在同一个班级之后,这道唯一的安全屏障被彻底粉碎了。
刘宇光进班的第一天课间,班主任前脚刚走,他一脚踩在讲台桌上,指着缩成一团的白若依,冲全班同学嬉皮笑脸地宣布:
“都给老子听好了,那个白若依,名义上是我妹,其实是我爸花钱养着的童养媳,我爸说了,她这辈子哪儿也去不了,长大了就是要给老子生娃、当伺候老子一辈子的老婆!
你们谁要是敢跟她多说一句话,或者借作业、借文具给她,那就是跟老子过不去!在镇上打听打听,跟老子作对是什么下场!”
在那个思想落后的小镇初中,童养媳这三个字带着见不得光的低贱标签。
从那天起,班里所有的女生都有意无意地避开白若依,生怕跟这个买来的媳妇沾上关系会被人笑话,白若依才交往好的朋友也都逐渐疏远。
应该充满欢声笑语的课间,白若依的座位周围永远是一片死寂。
*
为了方便随时随地管教白若依,刘宇光在进班后的第二天,就用拳头和威胁,强行逼迫白若依后方的同学跟他交换了座位。
那是一场长达三年的精神与肉体折磨。
每当上课铃响,老师在黑板上写字时,白若依的椅背就会被刘宇光在后面用脚一下又一下地猛踹。
有几次力道大得她整个人往前一扑,胸口狠狠撞在课桌边缘,疼得眼前发黑。
刘宇光用小刀,在白若依的课桌上一刀一刀刻下难听的字眼,“刘宇光的小母狗”、“不要脸的野种”、“欠生娃的货”。
每天清晨,当其他同学满怀希望地走进教室时,白若依一拉开椅子,第一眼看到的永远是羞辱性词汇